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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羽烹茶图
茶经


茶的精神

周重林

 

画一条茶马古道

丽江七月的阳光毒辣撩人,就连风也害怕紫外线的直射,停止了前进的步伐,行人游客蚂蚁般有序地沿着屋檐边闲逛。我躲进了秋月堂的茶室,为了一个美妙的段落和句子,我放弃了上玉龙雪山获得清凉的无线可能。眼前摆放着的玉龙胜雪茶膏,让我有足够的思绪想想雪上的美景,透过窗外,我看到一支马帮踏过眼前的土地,向遥远的地方走去。

   
这是茶马古道上的马帮,连接着森林密布的西双版纳和距离天堂最近的布达拉宫。他们掠过19世纪到20世纪前半叶历史尘土,掠过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庞,把我带回那段充满生命内在激情的岁月:全程近3000公里的路,竟要通过纯粹的脚踏出来,路途是那样的艰难、曲折、坎坷和充满变数,经常与死神擦肩而过。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,马匹的伤亡少于一半都是奇迹。

  我是严峻地注意到这一点,他们是如何完成澜沧江过渡?这条大江夹杂在梅里雪山和白玛雪山之间,即使是在今天,通过澜沧江时都必须借助于溜索。美丽的雪山、纯净的树林和江河塑造了我们对生命的最初信念,可是他们也在一定程度上阻挡了人类前进的步伐。

  我清晰地看到,马帮们用粗大的蔑绳编制溜索,一个先行者游过澜沧江,把溜索固定在两岸巨型的木桩上,然后这边的人把用栗木制成的半圆状溜帮挂上溜索。接着过溜了,他们把人、马匹、货袋用溜帮上的皮绳捆牢,猛力一推,在满是凛冽的风声中、在奔腾不止的大江上,依次快速地滑向对岸。同时,我也惊恐地听到,人和马在溜绳上的惊声尖叫,一些人和马甚至在魂飞魄散中,葬身于涛天的江水之中。
越过那些人畜心跳的溜绳,越过丛林深处泛着绿光的豹子,越过那些专噬人血的恶蚊,越过面目峥嵘的土匪,我看到了那些脖挂哈达接受欢迎礼仪的幸存者,目光闪烁。你可以把那些送到普洱茶、盐巴等等生活用品理解为马帮赚钱交易,但也要看到,他们同时也把别人更好的生活当作了自己的使命。

  这其实就是一场有关人类生存、尊严,人间情感和自我解救的运动。这条路,是一条纯粹用脚走出来的道路,而不是像北方丝绸之路那样,完全是用官方铁骑踏出来的。茶马古道的民间性和自发性,从它一开始诞生就与民生紧密结合在一起,它始终伴随着人性、物欲和期望。这迥异于传说中的人间天堂,它保存着苦难,并努力超越困难
--相信乐园正是因为有了人类的不懈营造,被普洱茶所改变生活,因为人的参与,才有种种可能。

  无限地逼近福祉,是我们的希望所在。乐园的继续延续,需要我们更多的智慧和努力,这样的延续,应该是永远恒的。

  想象茶马古道,想象它的内在真实,如同品尝那杯玉龙胜雪普洱茶,在茶馆里,突然泪如雨下。华夏帝国的茶,以及那些人,从药,从梗,从枝叶,再到茶、茶膏,一步步的认识,一天天的进步,不变的,是我们对生活的期待与亘古未灭的精神。

  
数千年往事,还是从那个茶神、茶仙陆羽说起吧。

 

茶的精神之二   陆羽:茶的秘密的发现者

 

陆羽之后,才有茶字,也才有茶学。

茶就是“人在草木间”。草木如诗,美人如织,在中国人的观念里,天人合一就是自然之道。茶来自草木,因人而获得独特价值。确切地说,茶是因为陆羽摆脱自然束缚获得解放,一举成为华夏的饮食和精神缩影。

陆羽之前的时代,茶写作荼,有着药的属性。华夏族的鼻祖神农氏终生都在寻找对人有用的植物,神农尝完百草而成《神农本草》,里面记载的植物更多是功能性质,体现了华夏人对自然的简单认识:哪些草木是苦的,哪些热,哪些凉,哪些能充饥,哪些能医病……神农氏 “日遇七十二毒﹐得荼而解之。”很显然,在这里荼是类似于灵芝草之类的药物而已。

《尔雅》中槚,是荼的分类,特指味道比较苦的荼,是感官滋味层面上的直接体验,那个时候的国人观念,草木是一体,而不是今日植物学意义上的乔灌木之谓。《诗经》上说,“有女如荼”,说的是颜色层面。当时,人并不日常饮茶,除非真的生病。

陆羽自己所列的其他几个字“(shè)”、“茗”、“(chuǎn)”也只是对荼的进一步分类,赋予时令上的区别。也就是说,在荼时代,荼只是一种可用的药草而已,这点不会因为它在不用地方与不同季节的称呼而改变。

而“茶”不一样。《茶经》开篇就把茶作为主体,陆羽用史家为人作传的口吻描述道:“茶者,南方之嘉木也。”自此开始了对茶的全面拟人化定义,陆羽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茶作了评判辞,涉及到茶的出生地(血统)、形状(容颜)、称谓(姓名)、生长环境(成长教育)、习性(性格、品质)等等方面,而茶与人关系,就像茶自身因为生长环境有所区别一样,需要区别看待。

陆羽说:“精行俭德之人,若热渴、凝闷、脑疼、目涩、四肢烦、百节不舒,聊四五啜,与醍醐、甘露抗衡也。采不时,造不精,杂以卉莽,饮之成疾。茶为累也,亦犹人参。上者生上党,中者生百济,新罗,下者生高丽。有生泽州、易州、幽州、檀州者,为药无效,况非此者!设服荠苨使六疾不瘳。知人参为累,则茶累尽矣。”茶不久从自身的药物属性中脱离出来,也从其他类植物中脱离出来。一旦喝了茶,醍醐、甘露之类的上古绝妙饮品都要做出让步,成为附庸。

要喝到好茶,就要花足够的心思,茶的时令,造法一旦有所误差,喝起来不仅不能提升人的精神,反而会喝出病来,受其累其害,最终失茶。对茶的追求不能南辕北辙,因为茶,需要人赋予它新的生命与价值,为此,人也要有足够虔诚的态度。

茶的秘密被写进了三卷十节,不过7000字的《茶经》里,陆羽秉承神农衣钵,凡茶都亲历其境、亲揖而比亲灸啜饮嚼味嗅香,尽显虔诚姿态,此后,华夏人的喝茶便定格在陆羽的论述里。

在《茶经》后面的几节里,茶之具,谈采茶制茶的用具,如采茶篮、蒸茶灶、焙茶棚等;茶之造,论述茶的种类和采制方法;茶之器,叙述煮茶 、饮茶的器皿,即造茶具二十四事,如风炉、茶釜、纸囊、木碾、茶碗等。茶之煮,讲烹茶的方法和各地水质的品第;茶之饮,讲饮茶的风俗,即陈述唐代以前的饮茶历史;茶之事,叙述古今有关茶的故事、产地和药效等;茶之出,将唐代全国茶区的分布归纳为山南(荆州之南)、浙南、浙西、剑南、浙东、黔中、江西、岭南等八区,并谈各地所产茶叶的优劣;茶之略,分析采茶、制茶用具可依当时环境,省略某些用具;茶之图,教人用绢素写茶经,陈诸座隅,目击而存。

从茶的实物到器皿,再到水的选择,各地风俗的呈现,茶的华夏版图也变得清晰可见,到最后形成的是茶的图腾与仪式,《茶经》所要表达的意图也十分明了:人要把自己的精神融合在格物运化之中,只有与自然浑为一体,才能再回到自然。

为了更好的了解陆羽赋予的茶精神,就需要从陆羽这个人说起。

陆羽之谜

 

  陆羽本身是谜一般的人物。

他是弃儿,无人知其父母是谁。在佛家文化熏陶下长大,又不肯剃度出家,反而对儒家入世充满向往。相貌丑陋不堪,说话结结巴巴,却在戏台上表演出众,被贵人赏识。饱读诗书后,又不肯做官,最后隐居山野,专心事茶。

别人的名字是父母取的,陆羽的是自己取的;别人要几生才碰到的事,陆羽一生就全部经历完;别人是嘴巴文字谈儒释道,陆羽是亲身去经历儒释道;别人因为失意失志才在山水间寻找寄托,陆羽却是骨子里热爱山水而四处游历;别人拿茶当药用,陆羽却从茶中发现了与人通融的精神……

我不知道,当陆羽在其自传《陆文学自传》中写道“字鸿渐,不知何许人,有仲宣、梦阳之貌陋;相如、子云之口吃”时,是怀着怎样的心情?“认识你自己”是西方哲学的源头,陆羽穷究其生是不是也为了找寻自己?他对茶的兴趣,是不是出自对自身深不可测命运的另一种关照?或者说,当他宣称发现了茶的秘密之后,其实也完成了对自己生命的探究?

陆羽的名字来自自己的命名,研习《易经》后,陆羽为自己占得《渐》卦,卦辞云:“鸿渐于陆,其羽可用为仪,吉。”(鸿雁走到山头,它的羽毛可用来编织舞具这是吉利之兆)。 渐卦为异卦相叠((gèn)(xùn)上).上卦为巽为木,下卦为艮为山。卦象为木植长于山上,不断生长。渐,即渐进。鸿雁由海上飞来,先后栖息于滩头、岩石、陆地、树木、山陵、山头,以次而进,渐至高位,最后丰满。到了上九已是“夫无累于物,则其进退之际,雍容而可观矣。”鸿渐这个名字许多人不会陌生,钱钟书先生流传甚广的《围成》主人公就是取的这个名字,中国历史上自陆羽之后,也有不少人用鸿渐这个名字,都蕴含着深意与期望。金庸的“降龙十八掌”就有“鸿渐于陆”一招,要义就是羽毛在空中飞舞,看似无力,却又处处着力,不管有多少外力影响,都能化被动为主动。

了解到这些,回头再来这个当时还没有姓名茶仙陆羽,就不难理解他为何自定姓为“陆”,取名为“羽”,辅以“鸿渐”为字了。虽是父母生的,但他就像大雁忽从海上而来,寻找那个可以栖息的山木之地。而他找到的植物,就是茶树,土地,就是一个隐居理想所在。来无影,去有踪,是一种秘而不宣的情怀。

而他的寻找,是从反叛自己的成长地开始的。陆羽小的时候,寺庙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,有一天陆羽发问说:“我们释氏弟子,生无兄弟,死无后嗣。儒家说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出家人能称有孝吗?”还在寺庙说了大逆不道的话:“羽将授孔圣之文。”这可激怒了住持,陆羽遭到了惩罚,被派去“扫寺地,结僧厕,践泥污墙,负瓦施屋,牧牛一百二十蹄”。但陆羽并不因此放弃心中的疑问,他无纸学字,以竹划牛背为书,偶得张衡《南都赋》,虽并不识其字,却危坐展卷,念念有词。师傅知道后,担心外典会影响到佛家经典的权威,就把陆羽禁闭寺中,令其(shān)剪卉莽,还派年长者管束。

转眼陆羽已经从幼童而成少年,12岁时,陆羽选择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逃离寺庙。后来混迹于戏班子,开始了优伶的生涯。

这是一个奇特的选择,无父无母,无亲无挂的人,常识上寺庙应是一个绝佳的选择,而孤儿陆羽却会问出惊人的儒孝问题;他舍弃寺庙,选择做可以扮演不同人生的戏子,从单一向多彩过度,并在编写笑话上和舞台表演上展示出了自己惊人的才华,因此得到竟陵太守李齐物的赏识。

天宝五年,李齐物把陆羽推荐给了隐士邹夫子为徒,陆羽人生再次由闹转静,系统学习了六年后,陆羽天宝十一年别师出山。之后与竟陵司马催国辅相识相知,开始了陆羽一生的品茶鉴水生涯。天宝十五年陆羽出游巴山峡川,沿途考察茶事。一路之上,他逢山驻马采茶,遇泉下鞍品水,所到之处,都关茶水之事。

关于他品水的本领,张又新的《煎茶水记》里有记载。陆羽把天下水分为20等,有“楚水第一,晋水最下“的论断。而之前的品鉴功夫,更是令人绝倒。李季卿一直仰慕陆羽,便到扬州去拜访他。李季卿带来南零水供陆羽泡茶,陆羽经过一番鉴别后说,这个水是江水没有错,但绝不是南零水,看起来像是岸边的水。开始打水的侍从还坚持是自己亲手打的,在陆羽注水入盆比较之后,侍从才承认,自己从南零打的水靠岸时已经外泄了一半,于是从岸边又打了一半倒进去。陆羽的神鉴本领令李季卿一行莫不骇愕,又深被折服。

陆羽自己做过一首诗明志:“不羡黄金(léi),不羡白玉杯;不羡朝入省,不羡暮入台;千羡万羡西江水,曾向竟凌城下来。” 后来陆羽曾被皇帝诏拜为太子文学,又徒太常寺大祝,但他并没有去就职。

“月色寒潮入剡溪,青猿叫断绿林西。昔人已逐东流去,空见年年江草齐。”带着对山水的情怀,公元760年,陆羽从栖霞山麓来到苕溪(今浙江吴兴),隐居于此,专注《茶经》创作。

诗僧皎然有诗作《寻陆鸿渐不遇》:“移家虽带郭,野径入桑麻。 近种篱边菊,秋来未着花。 扣门无犬吠,欲去问西家。 报道山中去,归时每日斜。”虽未见陆羽,但陆羽的高蹈尘外的隐士形象已全然被刻画出,当时的陆羽常身披纱巾短褐,脚着蘑鞋,独行野中,深入农家,采茶觅泉,评茶品水,每日都到太阳西下,方号泣而归。

这个时候陆羽,已经是鸿雁有归处,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山水茶。按照道家的意思,羽化本身就是得道的象征。

 

布道者皎然

今天看来,陆羽定制了茶叶属性,并用大量器皿道具把茶叶从普通植物中分离出来,演化成当时极为罕见的饮食符号;皎然则是把茶带入广泛的人际交往之中,并在茶中注入了道的精神取向。
陆羽说茶荡昏昧,皎然在《饮茶歌诮崔石使君》一诗中进一步推前了茶的功用:一饮涤昏昧,情思爽朗满天地;再饮清我神,忽如飞雨洒轻尘;三饮便得道,何须苦心破烦恼。稍后出现的卢仝回应着这种茶的神奇性,同时也把茶推崇到了仙丹一般的高度,《饮茶歌》这样唱到:一碗喉吻润,二碗破孤闷。三碗搜枯肠,惟有文字五千卷。四碗发轻汗,平生不平事,尽向毛孔散。五碗肌骨清。六碗通仙灵。七碗吃不得也,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。隐士、僧人,本就是中国文化里最初和最后形象,是汉语中高蹈精神的实践者与捍卫者,在陆羽和皎然那里,就是一个叫丹丘子的人。
皎然另一首诗歌《饮茶歌送郑容》更是如此:丹丘羽人轻玉食,采茶饮之生羽翼。名藏仙府世莫知,骨化云宫人不识。云山童子调金铛,楚人茶经虚得名。霜天半夜芳草折,烂漫缃花啜又生。常说此茶怯我病,使人胸中荡忧栗。日上香炉情未毕,乱踏虎溪云,高歌送君出。茶的空前迸发仿佛给人这样的印象,只要喝茶少食,爱茶护茶就一定祛病身轻,更会鸿渐于陆,化羽而去。茶与精神,灵魂有关,它能安抚人浮躁的心态。
唐代,喝茶之风首先在寺院兴起,是因为僧侣发现了茶水与禅的互动关系。如何让一个整日打坐冥想的人不至于昏睡过去?如何为本就清淡的嘴巴注入活的元素?如何来提升物理条件导致的萎靡不振?又如何让这样的元素不破坏僧侣本身的生活习性?高明僧侣运化了茶的功效,他们惊讶地发现,茶水是最好的选择,再好的水终究是水,但只要与茶一结合,舌面滋味渗透到大脑,提升了思维的敏捷,而另一些不洁之物则被顺势排出了身体与思维,之后便散发出令人振奋的话语与机锋。这太奇妙了,茶水不久成了僧路每日的必修课,也作为秘而不宣传统单线传承着,还发展出了茶三德,即坐禅时通夜不眠;满腹时帮助消化;茶旦不发,三德有助佛规,茶也因为被发展起来。
寺庙也是茶艺的最初定制者,寺庙里专门的制茶工艺研发,并开设茶堂用来招待施主品茶,平常也用来作为讨论教义地方;茶堂内还设有茶鼓,用来召集僧众饮茶;有茶头,负责泡茶,还有专门端茶的施茶僧。佛寺里的茶叶称作寺院茶,寺院茶按照佛教规制还有不少名目:每日在佛前、灵前供奉茶汤,称作奠茶;按照受戒年限的先后饮茶,称作普茶;化缘乞食的茶,称作化茶
传皎然亦作有专事茶之书,后世都不得而见。但他留有大量的咏茶诗,让我们可以回到那个茶叶初盛的时代,领略不同的气象。《顾渚行寄裴方舟》一诗说:我有云泉邻渚山,山中茶事颇相关。 (tí)(jué)鸣时芳草死, 山家渐欲收茶子。伯劳飞日芳草滋, 山僧又是采茶时。由来惯采无远近,阴岭长兮阳崖浅。大寒山下叶未生,小寒山中叶初卷。 …… 昨夜西峰雨色过, 朝寻新茗复如何。 女宫露涩青芽老, 尧市人稀紫笋多。 紫笋青芽谁得识, 日暮采之长太息。 清冷真人待子元, 贮此芳香思何极。诗中详细地记下了茶树生长环境、采收季节和方法、茶叶品质语气后的关系,层层相扣。这个谢灵运的后人真是人在寺,心在自然与民间。
《对陆迅饮天目山茶,因寄元居士晟》一诗说:喜见幽人会,初开野客茶。 日成东井叶,露采北山芽。 文火香偏胜,寒泉味转嘉。投铛涌作沫,著碗聚生花。 稍与禅经近,聊将睡网赊。 知君在天目,此意日无涯。把采茶、煎茶已然融入茶道之中,人情世故,终究还是掩盖不了那颗出世的心。
皎然在《赠韦早陆羽》把:只将陶与谢,终日可忘情。不欲多相识,逢人懒道名。你们去找陶渊明与我的先祖谢灵运吧,其他的人我不愿意再多结交了,陶渊明是我醉欲眠,卿且去,从酒到茶,变的是物,不变的是人对待自然之心。皎然在无比清醒中吟诵,更显其心而往之。茶友不可多得,是因为茶本身就用来祛除累赘,而不是反受其累。喝茶的人总是越喝越少,人走茶凉,说的就是人要不断面临的孤独处境,而茶的本性提升了这样的孤洁感,这个时候,是茶带领人重回自然。
如果说陆羽是茶秘密的发现者,那么陆羽的好友,诗僧、茶僧皎然就是茶精神(即茶道)的推广者,而等到卢仝的出现的时候,茶已经进入了狂欢状态。需要指出的是,此三人,虽出身各有不同,但价值取向有着的惊人的一致。卢仝也两次推辞了入朝邀请,一心向野,皎然本是方外之人,自不必多说,他们都留给后世一种高蹈的隐逸人格。
在他们之后,士大夫开始闪亮登场。茶的书写也开始了第二波的热潮。

 

唐朝茶的美学系统

 

与陆羽一样,李白也享受着茶带来的快意。他在《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》的序言中交代了自己写茶诗的缘由,非常耐人寻味,那几乎泄漏了所有茶叶书写者的秘密。

首先是产茶的地方很奇妙:寺庙附近的乳窟,这个乳窟里不仅有玉泉,还有饮食玉泉为生的仙鼠(即是千年蝙蝠),还有碧玉般的茗草罗生;其次,还是突出那里的水好,由物及人,有一位80多岁的老人家,因为长年喝玉泉,居然颜色如桃李。接下来就好理解了,奇特的地方,养生的水,生长出来的茶自然是非同寻常,竟然“拳然重叠,其状如手”,连茶都长成人样了。不做诗是不行了,更何况,李白知道他是第一个为此茶作传的人,意图也很明显“后之高僧大隐,知仙人掌茶发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也。”

其诗云:“尝闻玉泉山,山洞多乳窟。仙鼠白如鸦,倒悬清溪月。 茗生此中石,玉泉流不歇。根柯洒芳津,采服润肌骨。丛老卷绿叶,枝枝相接连。曝成仙人掌,以拍洪崖肩。 举世未见之,其名定谁传。宗英乃婵伯,投赠有佳篇。 清镜烛无盐,顾惭西子妍。朝坐有馀兴,长吟播诸天。”

士大夫李白未必见得就懂茶,但懂茶的高僧大隐未必有李白的才华,鉴于李白一出手,必是佳作,那这“仙人掌茶”名扬天下,百世流芳就不在话下。茶一旦媒介进入交往生活,前所未有的裂变也就开始了。拥有茶的话语是激动人心的,这种植物更能焕发出异常的精神特质。

于是在高僧、大隐、士大夫天衣无缝的合谋下,汉语开始了代表着华夏最高饮食美学形态的构筑,茶再也不是一种简单的饮品,喝下去的是茶,散发出来的却是精神,没有比这更令人振奋的了!

在这一套绝妙的汉语书写体系里,物质和精神的二元对立最终通过茶而高度统一起来——禅茶一味,就连佛祖就被改造用来适应这套茶学体系。他们声称呼,菩提达摩禅定居然睡着了,羞愤交加的达摩割下了自己的眼皮,而那些落地的眼皮后来就变成了茶树,后来佛祖愿景的实现,全赖于吃了自己眼皮变成了茶叶。很显然,这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,其要义无非就是说,只有通过茶,才能接近佛祖,也只有茶媒,才能让人的精神进入无我两忘的禅定状态。弃茶就意味着远离佛祖,放弃精神追求,多么可怕的后果,又多么严密的逻辑。

能与高僧,大隐,士大夫这些名士匹配的是什么?维系这样的一个茶学体系,就需要调动汉语中所有能调动的绝妙好词,好在,仓颉的造字时候真准备了不少。于是乎,茶的产地一定就是好山好水(这些地方也绝大部分是寺庙的地产),喝茶的地方自然也是名山大川(幽林小筑亦佳),即便这些都不具备,有茅屋一间也无妨,只要水灵具精茗上乘(水一定有灵性,茶具一定有来头,茶只作佳茗),佳人(只要是女的一定是佳人)待坐,也会怡然自得。哪怕充斥了一个南先生,只要他也爱茶,就是贤人。喝茶也变得热闹,聚会之人越来越多,才思涌现中多了显耀和哲思小语,再难得看到那种独自品茶的感受。

认识到这一点,至关重要,茶的美学体系如此牢固,等到后世有人想说茶“坏话”的时候,便会发现,所有的“坏话词汇”都不支持这样的反驳。作家古龙笔下酒鬼甚多,茶人写得极少(酒鬼与茶人,多么大的区别啊)。秋鼎风是个例子,古龙意外之笔却把一个爱茶之人写得令人好生敬仰。陆小凤千里追凶,来到鸟不拉屎的黄石镇,在线索中断穷途末路时,却意外地从简陋不堪的旅馆里发现了上好的茶具和茶叶,从而揪出化身于此的品茗高手——巴蜀剑派的掌门人秋鼎风。一个掌门人化装成庸俗不堪的独眼龙,不管外部环境是何等恶劣,自己还忘不了边品佳茗边梦想金银财宝,是多么神奇的事情!

有人说孙皓“以茶代酒”就代表三国时代上流社会都在喝茶,这样的观点不值一驳。那个时候茶还是荼,还拥有药物民俗之类的属性。从有病到喝茶,到时时不离茶,世道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皎然说“俗人多泛酒,谁解助茶香”。这是新名士论,一下就宣布了“痛饮酒,熟读《离骚》”可成名士的魏晋风尚是老掉牙的笑话,茶与酒分别代表的雅俗文化分野开始形成。

想那东晋王羲之兰亭聚会,水酒一杯引发了发足千古幽情。后来随着多了茶之后,酒茶又开始了长达一千多年的暧昧纠葛。杜牧携佳人逛茶山,有《题茶山》之佳作,他领略一番美景,到了山下,《茶山下作》便开始不顾形象,大肆痛饮了。郑谷病了不能喝酒,尝茶思酒更显情长,“合座半瓯轻泛绿,开缄数片浅含黄。鹿门病客不归去,酒渴更知春味长。”(《峡中尝茶》)酒每退一步,茶就开始飞跃,茶与酒被塑造成了欢喜冤家,酒可以令人癫狂,但茶却能消解这样的癫狂,使人变得清醒起来。中国文化的惊人融合与互补再次表达得酣畅淋漓,就像一个可以是道士,又可以是居士,还可以是儒士一样,茶与酒的也在这样的文化格局中互动互补,最终形成微妙的平衡状态。一个也许还在喝酒,但他需要谈茶来表明自己的高雅趣味。刘禹锡《酬乐天闲卧见寄》云:“散诞向阳眠,将闲敌地仙。诗情茶助爽,药力酒能宣。风碎竹间日,露明池底天。同年未同隐,缘欠买山钱。” 皮日休《煮茶》云:“香泉一合乳,煎作连珠沸。时有蟹目溅,乍见鱼鳞起。声疑松带雨,饽恐烟生翠。傥把沥中山,必无千日醉。”酒已节节退缩,茶高调出境。杜耒《寒夜》居然以茶代酒,连身子都不暖了。“寒夜客(lěi)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。寻常一样窗前月,才有梅花便不同。”要说以茶代酒,以茶敬客之道,这里才是源头。

以茶为礼蔚然成风。曹邺有《故人寄茶》说“半夜招僧至,孤吟对月烹”,好茶一包,半夜都能找来人一起品饮,真是太有号召力也太有情趣了。李群玉是满怀感激地书写《答友人寄新茗》:“满火芳香碾前萤,吴瓯湘水绿花新。愧君千里分滋味,寄与春风酒渴人。”刘禹锡诗作《尝茶》也是连夜熬煎老朗寄来的茶叶,把月亮也一起喝进肚。李郢《酬友人春暮寄枳花茶》:“昨日东风吹枳花,酒醒春晚一瓯茶。如云正护幽人堑,似雪才分野老家。金饼拍成和雨露,玉尘煎出照烟霞。相如病渴今全校,不羡生台白颈鸦。”白居易人缘好,经常收到别人的送的茶,次次都期待,每每有惊喜:“蜀茶寄到但惊新,渭水煎来始觉珍。满瓯似乳堪持玩,况是春深酒渴人”(《萧员外寄蜀新茶》)。他在《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》骄傲地说:“不寄他人先寄我,应缘我是别茶人。”交情深浅已经体现在茶的次序上了。礼尚往来,他也送别人茶,《山泉煎茶有怀》:“坐酌冷冷水,看煎瑟瑟尘。无由持一皿,寄与爱茶人” (《山泉煎茶有怀》),也有惆怅的时候,别人喝茶,我去不了。白居易《夜闻贾常州,崔湖州茶山境会亭欢宴》:“遥闻境会茶山夜,珠翠歌钟俱绕身。盘下中分两州界。灯前各作一家春。青娥递舞应争妙,紫笋齐尝各斗新。自叹花时北窗下,蒲黄酒对病眠人。”借酒消愁了。

没有人送就去讨,孟郊与姚合都有乞茶诗,讨茶蹭茶更能尽情表达骨子里的趣味与精神价值。要是去了没茶的地方,连讨都讨不到,就有些不妙了。皮日休为朋友深深担忧:“丞相长思煮茗时,郡侯催发兄尤迟。吴关去国三千里,莫笑杨妃爱荔枝”(《惠山泉》)。

唐朝大举兴佛之后,无处不在寺庙,加上有围绕在陆羽、皎然身边那些名士如颜真卿者,孟郊者为代表的茶饮小聚在各地引爆,形成送礼就送茶的风尚,论茶也是比才的大气候已经形成,名士们搜肠刮肚地创造了诸如“瑞花魁”泛花”、“代饮”、“醒酒”、“流华”、“疏沦”、“不似春醪”、“素瓷”、“芳气”“月桂”等等指代饮茶的词汇,名士的茶媒交往涌现出了大量的品饮答谢诗文,这写都构成了唐茶繁荣最有力的话语,也为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茶的精神也自此进入高潮,他们宣称:只要不断追求茶道,就成得道成仙,最不济的,还能留在世间做个名士,这也就是唐代茶叶美学的全部要义。

 

 初稿:2008年9月27日凌晨2点

2008927星期六修改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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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08.08.29 15:56:00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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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周重林
  
  剑客再现
  一个英俊高大的人出现在我的眼前。他白盔白衣,白裤白鞋,手上的剑,也是白色的。他冷静沉着,进退有序,连口中的低吼也是带着节奏。
  最后一个对手弃剑后,他取下头盔,扬眉一笑,手上的玫瑰花顿时就失去了魅力。
  人们叫他仲满。他击败了一个法国人。那个地方,是中国古代剑客从来未到过的地方。有人解释说,他的姓带中,满有法的一半。而仲的家谱,可以追溯到黄帝时代,他们后世散落在中华大地。
  也许,我们都与他们相遇过。
  有人说他有快剑阿飞的冷静,有人说他有三少爷谢晓峰的孤寂,也有人说他流露着令狐冲的潇洒,他的一身白会令人想起西门吹雪,他最后的一击分明又有着天外飞仙的影子。
  他们都在用自己书的剑客,在属于的语境里寻找自己的记忆。
  我也是。
  今夜有雨,刚煮好的毛豆可以下酒。酒可以暖胃,却温暖不了心。我有酒,却没有剑。我人来到赛场,我的剑没有来。剑客们被陈列在书架上。剑客们正在与人们分享剑的快乐。
  昨天,剑客已经死去。今天,剑客今天复活。面对不平之事,剑客亮剑。
  
  唐三绝:剑不是舞出来的
  
  剑的秘意是侠义。唐代李太白说得透彻:
  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。
  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
  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
  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
  闲过信陵饮,脱剑膝前横。
  将炙啖朱亥,持觞劝侯嬴。 
  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。
  眼花耳热后,意气素霓生。 
  救赵挥金锤,邯郸先震惊。
  千秋二壮士,煊赫大梁城。 
  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。
  谁能书阁下,白首太玄经。 
  在崇尚武学的年代,裴旻的剑,是画圣吴道子作画与诗圣李白作诗的灵感,是唐代的绝唱,裴旻出剑,与日射三十一只虎不同,太光焰万丈。
  裴旻(mín)与幽州都督孙佺北征,被奚贼所围。旻马上立走,轮刀雷发,箭若星流,应刀而断。贼不敢取,蓬飞而去。
  吴道子作画,他舞剑。
  “掷剑入云,高数十丈,若电光下射,旻引手执鞘承之,剑透室而入,观者千百人,无不凉惊栗。”
  多么美,又多么令人叹息。武学即将衰落,裴旻之后,剑已成绝响,所谓唐代三绝的“舞剑”,更像是一首悲怆的挽歌。又有多少人,读出太白那深深的叹息,那些遗憾与向往呢?
  诗佛王维由衷地拜倒在剑圣裴旻的面前:
  腰间宝剑七星文,臂上雕弓百战勋。
  见说云中擒黠虏,始知天上有将军。
  比他们更早的杨迥说,“宁为百夫长,胜做一书生。”总有不平之事,百无一用是书生,心想拔剑而起。
  又有哪一个少年不想成为英雄?不想把自己的热血洒在荡气回肠的江湖之中?童年的礼物中,我收到最多就是各种木剑,至今还陈列老家的书架上,和那些书一起,构成我最愉快的回忆。
  十八般兵器中,失传的失传,作古的作古,庸俗的庸俗。试问,谁没有接触过刀棍呢?又有多少人可以用手去捏剑?只有剑,还保留着高贵的血统,它与高蹈的情操有关。
  
  剑的精神,就是人的精神
  
  中国古代铸剑鼻祖欧冶子大师,把所有的心血注入到剑中,是他使剑有了属于自己的精神,他铸造的每一把剑,冠绝华夏,改变了历史的进程。
  干将莫邪之剑,赋予剑的生命,亦得之,必先流血。自此,剑开始有了情绪,剑之怒,就是三头共镬。自从,无人胆敢轻视剑的力量和它弥漫的高贵品质。
  此后的历史,就进入了相剑和用剑的历史。烛庸子可以从指甲大小看出剑的利钝,曾从子能从佩剑而看到主人品性。
  季札挂剑,述说惺惺相惜之谊何其珍贵,宝剑赠知己,剑锋照耀着高尚的情操与情谊。公元前544年,吴国的公子季札出使中原,途经徐国,当地才俊徐君见了季札的佩剑,羡慕非凡。宝剑赠烈士,季札也想送给他,但古人佩剑已是礼节和身份象征,他想等任务完成后再送,但季札归途重经徐国时,徐君已死,季札就把剑挂在徐君墓旁的树上离去。
  总有壮士志难酬,才有冯谖弹剑而歌。冯谖(xuān)是为鱼,为车,为家而弹剑么?不,其实他为的是剑客的尊严,手上还有剑,还是剑客,就需要剑客的待遇与地位,好在世间还有一个孟尝君,即便礼崩乐坏,仍有好客之心,还知晓剑客的价值和意义。冯谖此后为孟尝君献策出计,回报了知遇之恩。
  
  剑客的高蹈时代,士为知己者死
  但真正了解剑客的,是太史公。是他第一次为那些刺客留名,惊天动地的故事里为剑诸如了情、义、忠等等元素,壮士断臂,为知己死而后已。汉语中的高义,早被太史公说尽:“其义或成或不成,然其立意较然,不欺其志,名垂后世,岂妄也哉!”
  在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里,豫让世人明白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含义。
  晋国人豫让开始追随范氏和中行氏,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,之后投奔智伯,得到了重用。赵襄子杀智伯后,居然恨到了用智伯的头颅做酒器盛酒喝,豫让逃到山里,说了著名的“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”,发誓要为智伯报仇。
  令人热血沸腾的并不只是复仇的决心,还有刺杀对象的反应。豫让的复仇故事,是汉语中最优美的篇章,也是汉人精神中至高无上的状态,饱满到我每次阅读,都要注意到自己的心跳。
  豫让第一次复仇失败被抓,赵襄子放了他。他说,豫让这么重义气,我应该避开他,智伯没有后代,作为臣子挺身而出,已是贤德之人了。
  何曾见过如此气度?赵襄子和孟尝君有着一样的对剑客的尊重之心,赵襄子的宽容与豫让的高义构成汉语中最惊心动魄的互动,一进一让,使得汉语中那些人像无法逾越的高山,后世只有敬仰。
  后来豫让行刺,再次被抓。赵襄子问道:“以前你追随范氏和中行氏,智伯灭了他们,你却不替他们报仇,反而追随了智伯。现在智伯死了,你为什么独独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为智伯报仇呢?”豫让回答说:“我追随范氏和中行氏,范氏和中行氏像对待众人一样待我,我也就像众人那样报答他们;而智伯却像对待国士一样待我,因此我就像国士那样报答他。”
  这段知恩必报的对话,是豫让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放过赵襄子的理由,赵襄子听哭了,不是难过,而是感动,他说,“为了报仇,杀我杀到你成名,可是这次我不会放过你了。”
  豫让也深知这一点,他没有走。后来的阅读中,我曾经做过多种假设,要是当时赵襄子再放豫让走,豫让会不会走?想了很久,答案还是不会,因为这个刺杀故事的进退逻辑实在太完美了。还是来看看那段著名的说辞吧。
  豫让说,“贤明的君主从不掩人之美,忠良的臣子自然有死于名誉的选择。你已经放过我一次,天下人都夸你的贤明。今天我愿意死在这里,但我能不能请求你,允许我击刺你的衣服,这样,你就成全我报仇的愿望,我死了就可以含笑九泉。”
  赵襄子答应了!他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,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价值观念,没有这点,太史公就是文曲星再世,也无法书写出有史以来最美最平和的刺杀仪式:豫让拔剑三跃,击刺赵襄子的衣服。之后他抽剑自刎,豫让再无遗憾,他为高义而生,也死于高义。豫让的死,就连他敌对的国家之中,也恸哭不已。
  豫让的故事,被安排在几位刺客之中,有承前启后之意。在豫让之前,曹沫、专诸、要离等三人身上体现的是勇气与胆识,并无太多细节,剑客的故事就这样被汉语中那些快要消失的词语,一步一步推向高潮。豫让之后的聂政之事,高义之中,有了智慧,更多了无法阻挡的悲情。
  聂政因为杀人逃到齐国,降志辱身和母亲姐姐一起杀狗为生。
  韩国官员严仲子与政敌韩相侠累斗争失败,四处逃亡,流落到了齐国。听说聂政是勇士,想纳为己用,于是就在聂政母亲生日那一天,带这百两黄金前来祝寿,聂政自然知道严仲子有求,便拒绝了礼物。他说自己母亲尚在,不敢委身于人。
  聂母死后,聂政想起严仲子,别人乃诸侯之卿相,千里来访,重金亲寿,对自己真是礼遇有加。报答这样的知遇之恩,只有为知己者用。之后聂政西至濮阳,见到了严仲子。严仲子说:“韩相宗族众多,住处又有很多兵卫,我曾经找人刺杀他,都没有成功。请你率领车骑壮士以为辅翼。”有过杀人经验和逃亡经验的聂政,表现出与以往刺客大不一样的地方,他没有接受严仲子的建议,人多就有泄露消息的可能,消息一泄露,就等于韩国举国而与严仲子为仇。于是,聂政决定秘密行动,他不想不牵连严仲子,只身前往韩国。
  故事高潮忽然出现。
  没有铺垫、没有侦查,没有任何准备的文字交代,聂政一人一剑,径直杀入侠累的府上,刺死了侠累,接着割下自己的面皮,剜出自己的眼睛,切腹自杀。
  我后来阅读的无数讲述剑客的小说里,有大部分书写者都是在为聂政的故事补白,一个可悲的事实是,他们只做到了细节上的完善,其故事本身的内核上至今无人能超越太史公,我多次被那些数不清的情感纠葛扰乱得数次烧书。
  聂政死后,鉴于他太周密的安排,竟然无人知晓这位刺杀者来自何方,韩国暴晒他的尸身,同时高额悬赏知情者,有人知道吗?
  有。不是别人,正是聂政的姐姐。
  聂荣不用看到尸体,她在听到这件事后马上就认定是自己的弟弟所为。在许多侦探小说里,这会是一个重大的纰漏,但在聂荣的心里,却是非弟弟莫属之举。为什么?因为她才是聂政真正的知己。
  于是又一个令人心神出窍的场景出现了,聂荣伏尸痛哭哀号,斩钉截铁地说“死者是轵县深井里人聂政!”一个刺杀韩相的歹徒,别人为恐避之不及,居然有人敢来相认,围观者很善意地提醒聂荣即将面临可怕的后果。
  聂荣说,聂政之所以宁愿蒙受污辱,自弃于市贩之间,甘于无名,是因为家母健在,我还没有出嫁。现在,家母已经天年归去,我也嫁人了,严仲子能够在我弟弟处境很不好的情况下和他结交,恩泽深厚啊。所谓士为知己者死,可是我弟弟居然因为要保全我的性命,竟然自己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,让人无法知晓他的来历,我怎么能够做个胆小怕死之人,却让如此贤德的弟弟死后连个名字都没有呢?”此番话震惊了所有人,只见聂荣大呼三声“天啊!”,悲痛而亡在聂政身边。
  聂政之刺,令韩国震惊;聂荣之死,却令天下震惊。聂荣的表白,完成了知己者死的互补逻辑,聂荣的死,其实是代严仲子而为的。聂政本人并不明白,他和严中子只有知遇之恩,而无知己之死,但是聂荣明白这点。豫让应该感到欣慰,还不仅是聂荣明白,高渐离也明白,此后的空白,在当代杰出的电影导演陈可辛那里,得到很好的发挥。
   陈可辛导演的《投名状》中说:“今有庞青云,赵二虎,姜午阳,纳投名状,结兄弟义,生死相托,吉凶相救。福祸相依,患难相扶。外人乱我兄弟者,视投名状,必杀之。兄弟乱我兄弟者,视投名状,必杀之。天地为证,山海为盟,有为此誓,天地诛之。”这其实就是知己者言。
  江湖誓言,有别于庙堂。但都指正天地江山,有神鬼了然于胸。《投名状》比之三国时“桃园结义”誓言,在逻辑更为完整。
    桃园三结义,云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”,按照今日的西方思维,就是契约论。倘若用自由主义者眼光打量,则是誓言使得结义之人获得了人格(灵魂)上的平等,进而提供了机会上的平等。
  想那庞青云军人出身,知道功名利禄的含义,自是与赵二虎,姜午阳剪径毛贼不同;刘备更是皇家出身,有着一个天下苍生抱负,张飞乃屠夫,关羽是卖豆的,差别实在太大。所有庞青云与后两者,刘备与后两者之间,注定他们只有知遇之恩,而无知己之死。知己之死,只能由后两者相互完成。
    生不同生,死要同死。前者是事实,后者才是誓言约束的重点,分歧也自此而出。世人讴歌兄弟情深之时,也埋下了誓言的危机。所以,需要安排一个死亡的顺序来打破誓言魔咒,张先死,关刘不不抹脖子就意味着剩余两个人都可以破誓而死,所以,关死,刘亦可以不死,叙事逻辑才会不受誓言牵连。
    《投名状》则不然,是一个必死逻辑。所以,一开始,故事就不会长久。“外人乱我兄弟者,视投名状,必杀之。兄弟乱我兄弟者,视投名状,必杀之。”自汗之后,汉人高蹈精神式微,所以刘关张三人立的不会是“投名状”,今人编排“投名状”只可以理解为一种对知己的向往。
  聂政身后,是一群看不懂的后人。他们居然在今天为其对联说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实在是可恨。
  好在还有高渐离。很长时间里,高渐离被荆轲庞大的身影笼罩,就像他完全遮蔽了豫让和聂政一样。今天的许多阅读者,只知道有荆轲刺秦,断然不知有高渐离击筑了。
  太史公写到荆轲的时候,中国历史已经发生惊天转变,秦国一家独大,统一势在必行,实在是一个大乱世。置身于乱世之中的荆轲,同样遇到怀才不遇的窘境,也有过逃跑的劣迹,说明他的剑术并不怎么样,到燕国后认识同样杀狗出身的高渐离,引为知己,整日读书喝酒,唱歌哭泣,成为诸多魏晋名士率性而为的鼻祖。后受田光赏识,推荐给太子。
  刺秦计划也是一个为知己者死的死亡计划,献计的田光为报太子丹,自刎而死。荆轲成为计划核心,攀於期再次献出人头,荆轲上路。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。”其实还没有去,已经倒下了许多壮士。易水真的很寒,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,为变徵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到羽声慷慨时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何其悲也。
  荆轲刺秦王当让没有成功,其后太子丹也难逃身死。秦始皇一统天下,高渐离能选择只有逃亡。改名换姓后,高渐离藏身在民间做杂役。他忍不住现身是因为这家人也喜欢击筑,高渐离听到不好的地方就会指正。后来他得以上堂击筑,获得满座喝彩。这一击,唤起高渐离心里易水之音,知音者已死,这些人真的可以理解旋外之音么?于是他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,拿出匣中的筑,穿上见客的好衣服,更换容貌上堂。他再次震惊满座宾客,他们给予了他应有的尊重,在高渐离击筑而歌中,人们无不流泪而去。
  后来证明,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行动。高渐离的名声终于传到了秦始皇那里,秦始皇也是一个爱乐之人,想引高渐离做一个知音人,便赦免了他的罪行,再挖瞎了他的双眼后,把他召来击筑。高渐离在筑中灌满了铅,慢慢靠近秦始皇的时候,他举起灌满铅的沉重的筑扑向了秦始皇。很遗憾,他也没能杀死暴君,自此,秦始皇终身不再允许别人靠近他了。
  自此,引以为知己的众人中,高渐离成为刺秦计划中最后一位为知己献身的人,就连死前的症状也和聂政相仿,都是带着黑暗奔向死亡的。高渐离手中没有剑,但是心中有剑。荆轲手中无筑,但有知音。而太史公的知己逻辑再无漏洞,他们都死了。他们拜的是“投名状”,而不是“三结义”。
  此后再无剑,也再无剑客的消息。
  
  剑的挽歌:还有谁在为剑歌唱?
  后来的关于剑,关于剑的精神失传了。自汉以后,再也无令人动容的剑客产生。项庄舞剑,竟是威胁;李太白佩剑,只是为了模仿与怀古。后来者杜甫,也只有心而往之去看别人舞剑,三绝的舞剑到后来,真是杂耍了。
  有佳人公孙氏,一舞剑器动四方。
    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
    霍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
    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
    绛唇珠袖两寂寞,晚有弟子传芬芳。
    临颍美人在白帝,妙舞此曲神扬扬。
    与余问答既有以,感时抚事增惋伤。
    先帝侍女八千人,公孙剑器初第一。
    五十年间似反掌,风尘澒洞昏王室。
    梨园弟子散如烟,女乐馀姿映寒日。
    金粟堆南木已拱,瞿唐石城草萧瑟。
    玳筵急管曲复终,乐极哀来月东出。
    老夫不知其所往,足茧荒山转愁疾。
    这是杜甫的一首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》。大历二年,杜甫观看公孙大娘弟子李十二娘舞剑器后写下的这样的现场缅怀。公孙大娘的时代,是唐三绝最鼎盛的时代,锐利如剑的张旭草书居然是剑的精神体现,其实想想吴道子、李太白之于裴旻,已不难理解。这点恐怕读金庸小说的人体会更深,他的小说里,用书法当剑法的高手可有不少。
  贾岛诗曰:
  十年磨一剑, 霜刃未曾试。
  今日把示君, 谁有不平事。
  不过用来当作写作的一种磨练与推敲。转至宋代,重文轻武,可怜的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,沙场秋点兵,只能说是内心的一种豪迈与气势了。
  侠骨柔肠,剑胆琴心终于消散在历史的烟水里。
  诗歌多年之后,这样的夜晚,我有幸目睹一位为大剑客的诞生,剑的意义也仅限于此。
  这个时候,我身边,居然连一把木剑都没有了。
  修订于2008年8月26日星期二凌晨3点
  文章约6200字
  
  感谢阅读,有借鉴,有引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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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08.07.26 04:19:00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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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后咱们换个地方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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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 2008.07.15 13:39:00 
标签: 《赤壁》

如果乌龟也长翅膀

周重林

篡改还在继续,不可阻挡。

吴宇森绝对有权力书写自己的吴氏三国,只不过这一次,他往男人扎堆英雄辈出的年代里,添加了香艳调料,自此,山河有了动人的颜色,煮酒不再单单论英雄,还有美人。

三国男人个个孔武有力、英勇无畏,不比《水浒》里的莽汉,他们都是建功立业的主,所谓文韬武略,出将入相,已有定论,现在只是 多了些许儿女情长,不是放大,而是还原。子龙号常胜将军,豪气可以释放在在万军中取敌人首级,柔情也可体现在怀抱婴儿时奋不顾身;云长迷人之处却在于洗完敌人热血后秉烛夜读,教书育人;翼德的书法,玄德的草鞋编织,个人爱好而已,但他们并非《赤壁》的主角。《赤壁》里,小乔就是火把节时广场上的篝火,所有的男人都要围着她跳舞。

吴氏真正布局的《赤壁》,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意象,他们由四个人组成:两个捏扇子的人,一个美人,一个捕猎者。捕猎者孟德率八十万大军南下擒美,小乔身边只有公瑾一只翅膀,她还需要孔明手里的那只,才能展翅高飞,躲过一劫。闻弦而知雅意,所以才会有一个手里捏着扇子的人问另一人摇扇的意义,先冷静,后热烈,琴瑟之后,旋律吻合,振幅相当,双翼既成,美女得救。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鸟人高飞故事,涵盖了许多令人动容的要素。

坏就坏在吴宇森的不甘心,他恨不得把中国传统中所有的元素都用遍,这就导致《赤壁》意象过多,把有鼻子有眼的主题涂抹得面目全非。曹操出场,非得惊吓鸽子吗?使用八卦阵,非得用一只乌龟来诉说源头吗?找到一只水牛,就能说明军民一心,趟过水塘,就能取得鱼水之欢的效果?连给马接生都会!不是公瑾佩服孔明,是我佩服吴宇森,你连这个都知道,中国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?

要是没有《功夫熊猫》,我真的就以为《赤壁》是专门拍给西方看的。《功夫熊猫》一出,国内编剧再次普遍悲观,中国元素被人家研究发挥得那么透彻,两大国宝——功夫和熊猫再无贩卖价值,熊猫人廉价的抵制被影院观众笑声层层掩盖,观众要的是好看,才不管谁拍的呢!

同样是乌龟,《功夫熊猫》取其智慧,重在指点迷津;《赤壁》取其狡黠,缩头遁身打地道战。智者可以自动化羽而去,狡者只能等待飞翔,如果乌龟也长翅膀,世界会怎样?吴宇森会告诉你,场面非常宏大,漫天都是蝗虫,可惜那美丽的鸟人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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